深山发现牛棚子“世袭土司”碑，擦亮威宁“一县两土司”尘封史实

威宁自治县电化教育服务中心　马勋建

　　笔者在牛棚镇进行田野调查时，发现两处修建于清代光绪年间的阿底禄氏墓碑，碑文刻有“皇清应赠世袭土司”字样。长期以来，威宁地方文史研究者普遍将阿底禄氏（民间称“牛棚子家”）作为乌撒土司属目看待，认为清代威宁州地域（含今威宁、赫章）与古乌撒部领地基本一致。本文以两处光绪碑刻为核心实物证据，结合《大明清类天文分野之书》等官方史料和当代彝学研究成果，论证唐宋“阿头”、元明“阿都”与清代“阿底”在地域上具有承袭性；威宁牛棚子阿底禄氏管辖区域自唐代以来就具有相对独立性，在级别上高于乌撒土司的一般属目。元代乌撒乌蒙等处宣慰司境内乌撒部、阿头部地界分明，是不同的行政区划；明洪武十五年阿头部属芒部府，洪武十七年改为阿都府，后撤销阿都府，其地划归乌撒军民府管辖，这种行政管辖权是朝廷授予的，并非土司领地内的自然从属关系；清初乌撒土府被革除，有关阿底土司的记载重见诸史料；雍正朝改土归流后，由于都归威宁州管辖，其领地被划为广化里，经济、军事实力比原乌撒土司治下的其他大土目强不了多少，加之部分田土和要地（集市）作为“叛产”被朝廷奖赏给改土归流中站在中央政府一边的大土目和其他民族的“土兵”，其经济和军事实力有所下降，《大定府志》等官修志书将其并称为土目，致使日常称谓与阿底部族原生历史身份割裂；清代后期，国家羸弱，地方官依靠开明的土司头目管理民政，准许部分土司恢复世职，阿底禄氏当是在这种背景中“应赠世袭土司”的，并修建了七重堂府衙。碑刻填补了黔西北地区无小型土司的史料短板，再现了威宁“一县两土司”的尘封史实，透视出乌蒙山地区元明清时期流官与土司共治的多元格局。

 

 

　　（一）田野调查有关情况

　　一次与牛棚镇人民政府二级主任科员、地方文化爱好者马远高同志交流时，得知牛棚子家墓碑刻有“世袭土司”字样，且处于深山密林之中，至今保存完好，这引起了我浓厚的好奇心，我决定抽空请他带路去探究竟，终于在2026年夏秋之交了却心愿。

　　1.考察古驿道及“老牛棚子”相关情况。2026年7月25日（星期六），马远高同志有事改期，我有幸邀约到我的老领导，曾任迤那小学校长的陈芝明老师、现任迤那小学副校长的陈学华老师带我重走威昭古驿道“迤那－牛棚”段。这段古驿道曾是秦五尺道的一部分，重新兴盛于元代是证据确凿的。因经过“牛棚子家”核心领地，清雍正八年改土归流平定乌蒙的第二战场也在这段古驿道上，且阿底禄氏在战争中的复杂表现也能管窥这些小土司在历史旋涡中的生存智慧。抱着这种期许，我们开始了一天的行程。

　　陈芝明老师已退休10年，陈学华老师也即将退休，两人都是牛棚镇三河村社房组（传统地名破沟的中心地带）人，所居村寨位于威昭古驿道上；小时候都在迤那读书，那时古驿道尚未荒废，上学路上经常遇到人背马驮的商人，对古驿道所经之地的那些小地名非常熟悉，且陈学华老师还有跟随父亲吆猪儿到昭通售卖的经历，古驿道的模样历历在目；陈芝明老师写得一手好字，热心的他退休后拒绝不了亲朋好友的邀请，帮人写了很多碑文，在此期间掌握了大量的家族迁徙故事和相关传说，是地方上的“活历史”。

　　古驿道相关情况：本次记录的古驿道从今迤那小学门口起，往西北方向走，经过迤那老街上、马家院子，过丁家石桥，然后上坡；上坡后平坦开阔，中间略低，地名叫水淹坪子，此段今已硬化为水泥路。然后开始下坡，坡下叫尖山湾子；再上坡，从尖山（此山高百十米，全是裸露的石头，外形酷似高大挺拔的麻窝山，民间将其神话为麻窝山的女儿）的东北面（现已建成房）掠过去，最高处就是破沟垭口，从苹果基地中间保留的道路前去，重新连接上今天正在使用的水泥路，就到达破沟（包括沿着古驿道两侧分布的三处寨子，依次是瓦厂、社房、杨家店子）了。过杨家店子后，古驿道沿着血地梁子（现在是苹果基地）西侧缓慢上升，在临近垭口200米处，该山梁突然向东北方向凹陷进去，有一小山沟，古驿道在这里被称作大转弯，旧时常有强盗在此打劫。血地梁子高处有一片平地，名叫布卢果，最高处叫骂裔山（高德地图标注为大红坡），现在是一片松林；从骂裔山往西看，也是一条曲缓的山梁，先降后升，逐渐隆起，往西距古驿道1公里之地叫官家树木；古驿道经此垭口继续向西北延伸，左前方叫洪脖落；沿着硬化的水泥路继续前行到小洼塘，古驿道沿着山梁从响水水库库区经过，后经响水院子、洪家大地，到小石桥重新与当前正在使用的公路重合，此段古驿道由于水库、住房、高速公路等现代工程遮挡或改道，无法徒步经过，只能根据山形地貌了解大概。

　　“老牛棚子”相关情况：老牛棚子在今新山村牛店组，因清代后期其西面山梁白杨柳树湾的煤炭大量开采，昭通人在山下的湾子里收购，用牛车运往昭通，在此搭建很多牛棚子得名，附近还有“青草湾”地名与之呼应。当时的“牛棚子”是煤炭交易市场，也是转运站。由于人多牛多，相关服务行业随之兴起，如经营“牛店”，地名保留至今，是中国最低级别的行政区划——生产队。牛棚子逐渐发展为大型集市。煤炭从半山的煤洞里背出，再运到山下装车，靠的都是人力。当地各族人民三五成群挖一个煤洞，回族矿工数量不少，“回子箐”地名保留至今，阿底禄氏的七重堂建成后，这里煤炭市场衰落，将“牛棚子”集市迁入新居附近，原来的煤炭交易市场被民间改称“老牛棚子”，阿底禄氏从此也被改称为“牛棚子家”。老衙门（今腾讯地图、高德地图等均误标为“老杨梅”）在新山村新山组，距老牛棚子1.5公里，位于嗨改山北麓牛玉公路上面，据传是阿底禄氏七重堂建成前的办公机构，附近有地名“白帽沟”。老衙门与老牛棚子是两个不同的地方。

　　2.考察“世袭土司碑”相关情况。2026年8月1日（星期六），有幸邀请到马远高同志，他又叫上同为地方文化爱好者的牛棚镇人民政府工作员马旭同志。马远高同志在斗古镇工作多年，与阿底禄氏后裔有过交流，还为其劝说当地百姓退耕位于斗古镇中关村官家碑的土地。长期关注地方历史，对诸多往事记忆深刻，且有独到见解；马旭正当壮年，走村串户，不辞辛苦，每遇人文古迹，上坡下坎必看究竟。在他们的带领下，察访所得内容概要记载如下。

　　禄頫昇夫妇墓碑相关情况：位于牛棚镇新华村石营组林场内，夫妻分葬，各有墓碑，右侧为“皇清应赠世袭土司故显考禄公讳頫昇老大人之墓”，左侧为“皇清应赠闺评慈淑禄母安氏淑人之墓”，立碑人署名为儿子禄顺祥、禄祯祥、禄吉祥，立碑时间“光绪二十年”。禄頫昇生于道光八年，卒于光绪十年，享年56岁；妻安氏生于道光二十四年，卒于光绪十一年，享年41岁。禄頫昇墓碑主序文为“自始祖禄公讳世贵，原东川土府之后裔也。阿卜公来至威杘稻田坝，数传至天爵公，□氏移乐吉块。独生堂庆公，娶安氏生五子，其余不幸早亡，惟頫昇公移池拖洛生三子：孟顺祥，仲祯祥，季吉祥。顺祥早逝，遗一子名国典。言简意赅，是以为序。”安氏墓碑主序文为“盖闻作善降祥，报施明爽。惟天佑德，福孽昭彰。是以大积大受用，小积小福得。公之光前裕后者，大积大受用也，明矣。想当年保爱群生，恩深雨露；合容众目，量洪地天。童叟无欺，遐迩声歌；厚道贫贱可恤，远近乐颂深仁。故民慕公德，寤寐难念，午夜静思，无从酧报。喜今日荣立佳城，诣祝者何只八百；华垂古墓，助理者不下三千。可知凤毛济美，富贵绵延；麟趾呈祥，子孙衍庆。谓非积功累仁之报哉！公德无穷难以枚举，略述理语，足慨生平。幸赖良工之手，相传于后世云。”此碑立于清末同光中兴阶段，地方上经济有所发展，当是阿底禄氏在改土归流后经济实力恢复得最好的时期。

　　禄顺祥夫妇墓碑相关情况：位于牛棚镇新山村龙山组嗨改山北侧半山密林中，为夫妻合墓，右侧为“皇清应赠世袭土司乡评孝友禄公讳顺祥老大人之墓”，左侧为“皇清应赠世袭土司禄母安氏老太君墓”，立碑人署“孝男国典”，立碑时间为“光绪二十三年”。禄顺祥生于同治七年，卒于光绪十二年，享年18岁；妻安氏生于同治三年，卒于光绪十九年，享年29岁。主碑序文为“盖闻人生在世，贵敬忠孝；然有深浅不一，全身全名，实由天命。夫人臣为国亡身，为子为家亡命，古皆然也。昔武王受纣之恶，由吾兄之受恶，其如是耳。常与弟云：‘尔可事亲，吾当致死于他等’。”吾弟兄三人，虽父亡母存，以要能继先人之业，兄虽死亦瞑目。”根据序文判断，墓主禄顺祥在保护家业的打斗中不幸丧生，安氏同样英年早逝。立碑时儿子禄国典尚未成年，由墓主二弟禄祯祥帮助完成。

　　禄天财墓碑相关情况：位于牛棚镇新华村石营组半山坟窝窝内，碑心正中为“皇清待赠故祖考禄公讳天财老大人之墓”，往左竖排依次为“兹将尊祖禄天财之墓昔修倒塌今承修”“孝男堂庆，孙頫昇，曾孙顺祥、祯祥、吉祥”“建立监修禄陈氏”“大清道光三十年冬月二十日立”“民国二十九年腊月二十五日午时吉修建立”“姻愚玄孙王荣光敬撰”；右侧刻生卒年月：“生于乾隆四十四年己亥岁十二月十六日子时生，卒于  年  岁  月  日  时殁”。两侧棱柱序文为“始祖禄公讳世贵，原东川土府之后裔也，阿卜公来至威杘，传至洪五公，父卜则，母安氏，至池拖洛，生兄，三十早亡。吾乾隆四十四年生，九岁丧父，十二丧母。父母早亡，未能事俸，又承姑母长兄抚育成人。年近四十四岁，晚娶姬氏为妻，生一子一女，不幸妖亡。姬氏年近四十早逝，吾无有子嗣，续张氏为妾，恐后以成野冢荒丘，只得自创碑墓舒其姓，以免践踏，传之万世矣。宽仁厚德，是为序。湘江刘金龙敬撰”。墓主禄天财子女夭折，自立生基，立碑时已年逾古稀，是阿底禄氏有碑记载少有长寿之人，但他不是土司继承人，在埋葬时也未补刻上去世时间，可见家族地位不高。后因碑倒塌由禄陈氏（即“官奶奶”）于1940年主持修复。禄天财与禄天爵为同辈兄弟，但不一定是亲兄弟，原因是其碑文所记“父卜则，母安氏，至池拖洛，生兄，三十早亡”，其兄是否禄天爵不清楚。另外，禄頫昇碑载禄天爵移乐吉块，禄頫昇移池拖洛，不知禄天爵是不是从池拖洛迁出。

　　阿底坟相关情况：阿底坟原在牛棚镇三河村瓦厂组铁路线上，因修建内昆铁路，于1998年往上迁至坡脚（距铁路约200米）。原有墓碑，于1966年被拆除，石料用于搭桥、修建队房等公共基础设施。据当地人说，阿底坟曾被盗贼挖过，消息传出后有好事者前往察看，棺木用当地稀有的木质坚硬芳香耐腐的柏木做成，工艺精良。

　　（二）元明清相关记载

　　1.唐、宋、元三代各自为阵，是介于乌蒙、乌撒、闷畔之间的一部。能够印证阿底禄氏自唐代以来就有自己的领地，具备封赠土司资格的权威史料也是有的。《元史·地理志》记载：“乌撒乌蒙宣慰司。在本部巴的甸。乌撒者，蛮名也。其部在中庆东北七百五十里，旧名巴凡兀姑，今曰巴的甸，自昔乌杂蛮居之。今所辖部六，曰：乌撒部、阿头部、易溪部、易娘部、乌蒙部、闷畔部。其东西又有芒布、阿晟二部。”这是当时的情况，这些“部”的首领各有自己的领地，各自为阵，不相隶属。对阿头部记载最详细的汉文献就是《大明清类天文分野之书》，其“卷十四”如是说：“阿都府：旧阿头部。唐阿头部，在乌撒乌蒙两界之间，亦必畔之裔居此甸。宋元隶乌蒙，见乌撒有吞并之心，遂与结亲隶乌撒部。元至元十二年归附，初设答鲁花赤领本部民，后罢为阿头部，属乌撒乌蒙等处宣慰司，本朝立阿都府，改属四川布政司。”从中可以看出，《元史》所载乌撒乌蒙等处宣慰司下辖的阿头部，是阿都部的前身，唐代就存在该部，位置在乌撒乌蒙两界之间，是一个独立的部落；其家族与必畔（东川部）同宗，本隶乌蒙，见乌撒欲吞其地，遂结亲投靠乌撒以自保。方国瑜认为，仲牟由的子孙，“其统治家族得势之时间不同，有在初唐以前，也有在以后”（1），阿头部自唐代就有记载，是符合历史大背景的。

　　2.明、清保留土司品秩，分别划归乌撒军民府、威宁府管辖。《明史·地理志》记载：“益良州、强州，元俱属芒部路，洪武十七年后废。又有阿头、易溪、易娘三蛮部，元属乌撒路，洪武十五年三月属芒部府。十七年又改阿头部为阿都府，属四川布政司。后俱废。”阿都府本靠近乌撒，元代由乌撒路统领；明初舍近求远划归芒部府管辖，当是为了削弱乌撒的权势。《清世宗实录》记载：“雍正五年八月乙未，工部等衙门议覆：‘云南东川会理州、贵州威宁府属之阿底、盐仓等处、永宁之各夷屯，归流已久，其土目各治其民，流官向土目收粮终非久计，请将土目迁往腹地，其催粮之里长甲首，令内地轮流充当。’”此处将阿底与盐仓并列，也是其自成一域的印证。

　　（1）清初恢复土司品秩。元明清三代开国初期的政策，少数民族土官只要率众来归，均按原职相授。《世祖实录》记载：“顺治十五年（戊戌）十二月二十七日，敕谕安远靖寇大将军信郡王多尼、平西大将军平西王吴三桂、征南将军固山额真赵布泰等曰：‘朕以南服未定，特命王等率大军进讨湖南、四川、贵州、云南等处地方。所有土司等官及所统军民人等，皆朕远徼臣庶，自寇乱已来，久罹汤火，殊可悯念。今大兵所至，有归顺者俱加意安抚，令其得所，秋毫无有所犯，仍严饬兵丁勿令掠夺；其中有能效力建功者，不靳高爵厚禄以示鼓劝。王等即刊刻榜文，遍行传谕，使土司等众知朕轸恤遐陬臣民至意。’”

　　阿底禄氏见清史料，乃《圣祖实录》“康熙五十三年十月丁亥兵部议复：四川巡抚年羹尧疏言：‘乌蒙土知府禄鼎乾，掳掠贵州阿底土司头目禄世华人畜，遣官晓谕，将罪犯隐匿，抗不送审。请将禄鼎乾革去职街，拿解掳掠首恶之人，详审完结。如或仍前违抗，请会同云南、贵州督抚提镇，扫荡巢穴，改土为流等语。查禄鼎乾系四川所属，禄世华系贵州所属，两省土司掳掠情由，应令该抚会同贵州巡抚查明具题再议。’得旨：‘此案驳回则为日久，土司等知其无碍，益放恣矣。著镶黄旗满洲都统阿尔纳会同云南贵州总督、四川贵州巡抚、提督详审。土司闻遣京师大臣，惧而送出罪人则已，设或抗拒，即行征剿，事一举而毕也。’寻阿尔纳等奏：‘乌蒙土知府禄鼎乾掳禄世华人口牲畜，已经退还和息，并请纳粮折价，自康熙五十四年为始，令交蕃库。’下部议行。”引用此段史料，目的是证明清政府已经认可其土司身份，也能说明乌蒙部在整个明代，偏离交通要道，远离战争消耗，人口增加，力量变强，自古常受乌撒、阿底两土司欺负的乌蒙，在康熙朝力量反转，变元代时期被动防范阿底劫掠为清代初期主动劫掠阿底了，下面将用史料印证。

　　（2）昭通方志记载中的阿底土司。《昭通志稿·古迹》：“自防堤：在擦拉汛后。夷言：此堤乃夷目龙山甲虑威宁土司阿底强盛，难免剽掠，故于此筑堤阻水淹没擦拉一带途径，使阿底不得越溪抢掠。今古堤横截遗迹现存。”“禄氏故城：在旧圃九龙山下。世传乌蒙土司禄氏原驻古寨凉山，地狭势弱，畏威宁夷阿底掠劫，踞山不敢下坪。时林密箐深，夷户星散，有猎者放弩中麂，纵犬逐至昭坪，麂忽不见。归报禄氏，道及海坝平旷，土沃泉甘。禄乃整顿夷兵，以捕猎为名潜至此境，暗杀种人马湖子，其地遂归禄氏徙居之。即今旧圃，其故城遗址犹存。”此段记载说明，在昭通人的认知里，阿底禄氏自元代就是土司，且在乌蒙部搬入昭通坝子之前就很强盛了。而乌蒙部搬入昭通坝子的时间，当在元代以前。

　　《昭通志稿·山川》：“回龙山：在城南二十里，旧志谓即擦拉汛之烟堆山也。”有了今天大家熟悉的烟堆山作参照，我们可以推知自防堤在今昭通市昭阳区水井湾一带。龙山甲在《昭通志稿·土职》中的排名顺序为阿统、阿杓、阿谋、阿蒙、阿者、龙山甲、禄余、阿朝、阿普、亦德、实哲。阿统生活在唐代，阿杓生活在宋代，阿谋、阿蒙、阿者、禄余、阿朝生活在元代，阿普、亦德、实哲生活在明代，根据排序判断龙山甲生活在元代。可见，今天的中水稻田坝一带自宋元时期就被阿底禄氏占据是毋庸置疑的了。

　　（三）当代彝学研究成果

　　1.讷依和世系。王继超（2011）进行讷依调查发现：“威宁牛棚子禄氏，有两个“能彝”，其一：旨度（地名待考）能彝，纳德阿迭（人名，德施后裔，非乌撒嫡系）；其二：旨度（地名）能彝，补烘洛纪（人名，德施后裔）。”（2）根据《西南彝志》，阿底禄氏远祖连名谱如下：

　　尼古能液家，纳迭子五房。纳迭阿底一，阿底阿卜二，阿卜阿奎三，阿奎阿只四，阿只脑再五，脑再阿直六，阿直阿陀七，阿陀德俄八，德俄阿白九，阿白额里十。额里阿塔一，阿塔阿茂二，阿茂卜勒三，卜勒阿娄四，阿娄阿比五，阿比阿里六，阿里卜色七，卜色益考八，益考直赞九，直赞陇勺十。陇勺卜猛一，卜猛仁朵二，仁朵阿旺三，阿旺不局四。尼古能液家，自古到如今，传二十四代，数到此为止。

　　“《阿镝世系》叙述的是那迭阿镝这一支系的情况。有那迭阿镝家二十四代的父系世系，二十一代的母系亲缘关系。那迭阿镝家从先祖勿阿克到那迭阿镝的后裔，人才辈出，精明强悍，励精图治，开辟土地，发展生产，传播文化知识，善于经营管理，选贤任能。境内大治，实力壮大，曾击退入侵的势力，文治武功极盛一时。”（3）根据“德实的全名是德实耿俄，是慕齐齐的十二世孙。勿阿克和勿阿鼐是德实耿俄的九世孙。阿镝家属勿阿克支系，勿阿克的二十世孙阿宗那迭生那迭博尼、那迭阿镝等五个儿子。”（4）结合相关史料计算，纳迭阿底是彝族六祖之一米齐齐的三十九世孙（米齐齐为一世，纳迭阿底为四十世。注意：“第几世”和“谁的第几世孙”是不同的）；是德阿施（也叫德雅施，德施氏由此得名）的二十八世孙。用大家相对熟悉的水西世系作参照，其相当于妥阿哲的十五世旁孙；从纳迭阿底之子阿底阿卜迁入今天的威宁稻田坝（见禄頫昇碑文），发展到纳迭阿底的二十三世孙阿旺不局时，与元代水西顺元宣抚使阿脑阿画之子阿画大俄同辈，他们同为米齐齐的六十二世孙。当然，由于历史久远，同一辈分的族间兄弟在长房和幺房之间的年龄差距有时会悬殊几百年，我们将阿底谱和水西谱中的著名人物进行辈分比较只是方便读者了解大概。

　　2.强大的宗亲及其辉煌的历史。陇贤君（莫布及谷）（2017）在《彝族芒部源流史》中转引《彝族源流·德施九天君》记载（5）：

　　一是录阻录卧，阿芋陡部（在今天云南东川、会泽一带）；二是濮妥珠益，阿外惹部（在今天贵州普安一带）；三是克次艾堵，安蒙于部（在今天贵州关岭一带）；四是道峨录略，仁邓尼部（在今天云南寻甸与会泽之间）；五是漏扎益恒，洛勺尼部（在今天云南彝良一带）；六是博所能彝，额苦尼部（在今天何地，待考）；七是赫海珠舍，芒部尼部（在今天云南镇雄一带）；八是慕俄勾，阿者尼部（即贵州水西部）；九是旨度能彝，阿迭尼部（在今天贵州威宁的中水、牛棚、迤那、玉龙、都古等乡镇）。

　　德施九天君的每一个部族，都开创了强大的基业，并相互支持。那迭阿底后裔在其领地上开创了不凡的业绩。《西南彝志译注》描述了阿底禄氏先辈中的几任君长在任时的辉煌景象：（6）

　　朴娄阿家的基业和财富，在彝族中很雄厚，他家历代都寻求贤达，协助君长掌权，所作的事情都是吉利的，彝家的基业，占了天下一半似的，阿卓赤家也说，在天地间数第一，这就不必说了。朴摩仁朵家，那个时代威望很高，是舅舅的根好。仁朵阿旺，犹如神啸龙吟，又似日月之明，照亮了宇宙间，所作的事情都吉利。知者端坐于宫殿中，协助君长管理好村寨。贤者坐在厅堂上，犹如天覆地载，有雾露水就不会干。布局君长的形象高大，在天地之间治理、整顿树立了威信，有强大的战斗力，是由于计策高明，每时每刻，都要注意作出好的榜样。胄堵家的天下，犹如乌云驱散，天空晴明，好似飞鸟在天空展翅，有好的基业，宫室众多而布置严密，好象是漫溢的碧海。

　　3.旁支碑文。关于阿底禄氏的历史记载，还有其旁支、迁昭通的陆米勒夫妇碑文（7）。该碑位于原昭通县（今昭阳区）闸心场东端，立于清嘉庆二十四年，左侧为汉文墓志，右侧为彝文墓志，是昭通县仅有的彝文墓碑。有关内容如下：

　　粤籍祖先，发迹古滇。惟母济济，六诏同班。大雄甸日，历数十传。代难查考，略述大端。雄甸改土，即今东川。耳祖分派，移居贵黔。府属大定，威定稻田。地曰阿底，世系几延。及清雍正，乌蒙招安。地僻民少，曾祖来迁。曾讳阿口，不辞辛艰。携祖计那，相宅闸边。领报开垦，西居土田。生父四人，卑车为先。与叔格略，住小凉山。父行居二，布古四焉。兄弟和睦，邻里相连。四叔乏嗣，抱孙继填。父讳米勒，配母龙媛。生孩八月，辞世登仙。母孀守节，抚孤不迁。养子成人，为人娶完。既多孙子，母老有年。不疾而殁，竟去尘凡。合葬斯土，左艮右乾。因莹狭小，举念诚虔。立墓封固，志本溯源。以垂永久，俾后释然。父生丙午，雍正四年。寿四十九，命运踹跹。乾隆甲午，三十九年，抛弃母子，八月成仙。母乃龙氏，生十三年。乾隆戊辰，嘉平月间。负性孝敬，温柔慈颜。六十七岁，作古亦仙。嘉庆甲戌，系十九年。九月十二，酉时言还。惟祝估启，后绪延绵。以似以续，子孝孙贤。枝繁叶茂，名流声宣。

　　此碑竖立时间更早，作为阿底土司的旁支，不需像拥有世袭权的嫡系那样刻意突显自己的儒家文化，除在主碑标注“禄”姓之外，曾祖阿口、祖父计那、伯父卑车、父亲米勒、三叔格略、幺叔布古，全是传统的彝语名字，不像禄天财、禄頫昇夫妇墓碑序文那样刻意突出自己的汉姓，对与东川部的关系仅以“代难查考，略述大端”概括，显得更加真实可靠，对分析阿底禄氏与东川土府的关系提供了重要证据，我们将在后文探讨。

　　4.庄园规格。“土官房屋楼宇的修建，按品级确定，规格有一、三、五、七、九重堂，九重堂为最高规格建筑”（8），“牛棚子土目家的房屋为石木结构七重堂，大官寨土目家的房屋为五重堂”（9）。《威宁彝族辞典》描述得更加详细，其在“大官寨土目五重堂庄园”词目中说，土官的住房是按官品职位规格修筑的，不得超越。该土官住房为五重堂，一个重堂比一个重堂高五个阶梯。而牛棚子土目七重堂庄园“多修两个重堂庄园，每重堂阶梯为七层”（10）。大官寨土目发展到后期，成为原乌撒土司治下土目中最大的一家，其修建五重堂并非囿于财力，而是官品级别约束。以此为参照，阿底禄氏为世袭小土司，具有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厘清阿底禄氏与乌撒土司的从属或并列关系，是重构威宁土司史的关键。传统观点多将阿底视为乌撒之附庸，然而碑刻中“世袭”二字的郑重宣示，暗示了其身份的独特性。我们根据相关资料进行分析。

　　（一）姻亲：血缘是命运的赠礼，姻亲则是选择的契约。阿底禄氏与乌撒土司通过联姻构建起紧密的血缘纽带，这种基于亲情的政治结盟，既非单纯的依附，亦非绝对的对抗，而是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保持相对独立的生存智慧。前文述《大明清类天文分野之书》阿都部“见乌撒有吞并之心，遂与结亲隶乌撒部”。《西南彝志选》有“君长阿茂呢，和纪俄格家，阿施不荣者，如仙龙哮吼，如花样繁荣，效法沽和能，嫁娶礼隆重”（11）的记载。

　　（二）地界：厘清阿底禄氏与乌撒土司各自的领地范围，是判断其是否属于另外一部的地理基础。前已叙述阿头部在乌撒乌蒙两界之间，我们先梳理清楚乌撒部的领地范围：《西南彝志》记载：“乌撒家地界，上至米脑再，下至色洪然，左至蒙支箐，右至色脱恩，君长住妥洪”。“米脑再”即“米嫩奏凯”的缩音，指乌撒家的西边地界，即草海西面的西凉山，主峰为贵州第三高峰陆家大营；沿西凉山往西南（今威宁县黑石头镇前往岔河镇一带）绵延逐渐降低的细小山脉，即彝族文献中经常提到的“竹子岭”。这是乌撒部四至界限的准确记载，遗憾的是另外三处地名文献记载不多，笔者未查到它们在今何地。但我们用汉文献作补充，也能梳理出乌撒部原有领地的大致范围：

　　1.西至西凉山：除《西南彝志》“乌撒家地界，上至米脑再”，还有《大明清类天文分野之书》“在乌撒乌蒙两界之间”。《元史》所载乌撒乌蒙等处宣慰司下辖的阿头部，是阿都部的前身，唐代就存在该部；另外，彝文献记载的乌撒九大则溪，没有一个则溪在哈喇河镇牛街子垭口西部，同样能反证“古老的阿头（阿都）即明清、民国时期威宁最大的阿底土目”。乌撒、阿都两部，大致范围是南面以哈喇河、北面以李子沟为界，东面为乌撒，西面为阿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