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缸洞：我家门口的乌江源
毕节日报记者 高 锋 高 琦 韩贤普
工人在乌江南源水源涵养与水生态治理项目工地施工
赵海清理《乌江源碑记》
赵海与赵康义在修剪樱桃树
“千里乌江行”石碑
乌江源石缸洞
赵海查看石缸洞水质
护河员在清理河道
营洞社区四组
秋日的阳光透过营洞社区一棵大核桃树的树梢，斑驳地洒在中山岭子山脚下的石缸洞口，刚巡河回来的赵海如往常一样，抬脚踏在洞口的石墩上，俯下身子，掬起一捧从洞口汩汩涌出的清泉，昂起头，任由甘冽的泉水滑过喉咙——这是祖辈们喝了千百年的味道，也是他作为护河员每天最安心的时刻。
赵海家就在营洞社区石缸洞的边上，“从我爷爷上面的好几辈开始，我家就住在这里的。”但具体是从哪一代来的，赵海并不晓得。让他同样想不明白的另一件事是，从他家房子边上的石缸洞里流出的这条连牛蹄子都能踩断的小溪，会一路奔流，并最终长成贵州最大的河。
一
《大明一统志》明确记述，乌江发源于威宁州北山。后续编纂的《毕节地区志·地理志》进一步细化区域水文特征，清晰记录营洞社区石缸洞、黑鱼洞、花鱼洞三处泉群的分布格局，厘清三眼泉水地下互通、伏流汇溪的水系关系。
这眼泉，有灵性，这是村民们对石缸洞的普遍看法。
在营洞社区的地界内，从石缸洞流出的这条溪水总长不到4公里，水量不大，甚至没有具体的名字，“河沟”是村里人对这一河段统一的称谓。到底该叫它什么河，河里的水最终又流去了哪里，村里人过去并不知晓。
1987年的一天，营洞社区来了一拨操着川渝口音的外地人，“他们没有坐车，是顺着这条河走上来的。”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但赵海的爷爷赵康义对当时的点点滴滴却是记忆犹新：来的人共有9个，他们在石缸洞前的河沟边搭了几顶帐篷，总共住了9天。
当年，来营洞社区驻扎的是由重庆涪陵师范学院的师生组成的一个乌江溯源考察组，他们从重庆涪陵逆流而上，徒步穿越乌江干流，抵达营洞社区。通过实地丈量河道长度、常态化测算径流量、走访本土乡民，结合多年水文数据比对，确定石缸洞为乌江干流正源。
这之后，村子里的人们明白了两件事情：第一，石缸洞是贵州最大河乌江的源头，不简单；第二，这一眼泉水必须好好保护，不能弄脏了。
后来，考察组的人还来过两次，最后一次是1990年，他们在石缸洞旁边立了一块碑，刻上“千里乌江行”字样。再后来，县里有人在旁边又立了一块碑，刻的是“磅礴乌蒙，壮哉乌江，一泻千里……”
千百年来，石缸洞的泉水静静流淌，承载着岁月痕迹，延续着山水文脉，见证着时代变迁。
二
作为乌江源的护河员，只要有空，赵海每天都要沿河走一遍，“不走一遍，好像今天的事还没有做完。”赵海是营洞社区居委会副主任，护河员是兼职。当副主任之前，赵海在广东、浙江等地打过工，作为营洞社区走出去的小伙子，不管去到哪里，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把当地的水质与家乡做一番比较，最后的结论是：“水还是我们石缸洞的甜。”在广东、浙江的流水线上绕了一大圈之后，2024年，赵海走到了现在的岗位。
在每天常态化的巡河护泉工作中，赵海都会排查水岸隐患、清理沿线杂物，向游客和群众普及水源保护知识，引导大家自觉守护源头生态。面对来访的游客，他常说：“这是我们大家共同的乌江源。”
事实上，在赵海之前，他的爷爷赵康义也干过多年乌江源的巡河护泉工作，“营洞社区总共有4个小组，我们在的第4组又分为上组和下组，我是下组的自管主任。”说起这事，赵康义的眼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作为自管主任，巡河护泉是职责内的工作，赵康义说，在巡河的时候，多数情况下他都要拍一些照片，好多照片现在都还在他的手机里。赵康义共当了7年自管主任，前年才正式卸任。
时光流转，赵康义放下了巡河护泉的工具，赵海又从爷爷手中接过了这份担子。祖孙二人，终究是绕不开屋旁的这一眼泉水。
在营洞社区，对乌江源的守护是全民参与的大事，不但村子里的人这样，乡里的干部有工作来到这里也是这样。2026年1月，乌江南源水源涵养与水生态治理项目启动，参与项目的陈兴全受当地群众爱水护水的淳朴风气感染，也主动加入源头守护队伍。
这股从石缸洞启程的清流，在营洞社区的草木间悄无声息地流淌，弯弯绕绕走了4公里，终于在邻村可界的河床上，被人唤作三岔河。名字是后来才有的，水却早已流过了比名字更久远的岁月。
三
在自家屋后的一片樱桃林里，赵康义一边让赵海拉住一棵树上的分枝，一边用手锯来回拉锯，“这个是徒长枝，你不把它锯了，它会把下面的水分全都扯上来。”赵康义耐心地向赵海传授着樱桃树修枝技巧。
多年前，赵康义种了60多株樱桃树，之所以选择栽种这些果树，除了想给一大家子人增加些收入外，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种点树，地里的土会少被雨水带走点。
赵康义今年72岁了。在他印象里，现在山清水秀的乌江源头，早些年曾经一度石漠化严重。
针对源头生态退化问题，当地秉持“上游不治、下游难保”的治理思路，于1998年启动乌江源专项生态治理工作。治理初期，当地群众积极投工投劳，累计投工3.5万个，完成土石方7.2万立方米，通过固坡治沟、封山育林等举措，初步遏制水土流失蔓延态势。退耕还林政策落地后，当地持续推进石漠化综合治理，在荒坡石缝间栽种华山松、云南松、核桃等树种，稳步修复受损生态。
经持续治理，目前，盐仓镇森林覆盖率提升至54.2%，石缸洞所在的营洞社区核心水源区，叠加经果林种植、滨水生态绿化后，综合植被覆盖率突破60%。
生态环境的持续向好，为生物栖息繁衍创造了良好条件。对水质环境挑剔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贵州疣螈，在石缸洞的泉水中清晰可见。几十年的治理，让原本脆弱的山地恢复了生机，实现了从“荒山秃岭”到“绿水青山”的转变。
如今，石缸洞的泉水清了，贵州疣螈回来了。这三十多年的时光，让营洞社区的人们明白了一个道理：绿水青山是靠一代代人“守”出来的——守住每一棵树，也就守住了乌江源的未来。
四
在盐仓镇施家营小学的一间教室里，五年级（2）班语文老师赵蝶正在上一堂班会课，“同学们，能不能乱扔垃圾呀？”赵蝶的话音一落，孩子们的回答异口同声——“不能！”
这所小学距离石缸洞不到5公里，生源覆盖周边七个村，同时承担着乡土育人、传承生态理念的职能。
在多年的教育过程中，赵蝶发现，辖区学生自幼生活在乌江源头的山水之间，熟悉家乡风物，却对本土生态价值、山水变迁认知有限。为此，她创新教学模式，带领学生走出校园，开展户外写生、自然观察等课外实践活动，让学生近距离接触家乡山水，感知生态风貌，引导大家认知家乡、涵养情怀。
林间写生，泉畔观察，孩子们收获的不只是家乡的风景，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从“知道”到“懂得”，从“认识”到“守护”，赵蝶用一次次户外实践，在孩子们心中种下了保护自然的种子。在营洞社区，守护一江清流的信念，正慢慢成为孩子们最朴素的生命自觉。
带着对石缸洞最深的眷恋，今年4月，赵海专程去了一趟重庆。在涪陵，他看见了乌江完成它千里跋涉的最后一跃，汇入长江。那一刻，他真切地懂得了“千里乌江”的重量。也是在那一刻，他在心里许下诺言：作为护河员，他会永远守好石缸洞，护好家门口的乌江源。
赵海深知，虽然自己不过是这千里江畔一名普通的护河员，但只要石缸洞的泉水还在流淌，只要像爷爷那样爱水护水的心还在跳动，这条大江大河的源头，就永远有生生不息的力量。转自《毕节日报》
